若尔盖| 涟源| 黄岛| 长岛| 巴彦淖尔| 怀集| 南城| 北海| 庐山| 安陆| 永州| 寻乌| 汉阴| 青冈| 银川| 青龙| 尼勒克| 同德| 通河| 长白山| 天峻| 台北县| 东安| 古冶| 沾化| 金门| 肥西| 靖西| 甘泉| 锡林浩特| 萧县| 安阳| 罗江| 安宁| 昌都| 安康| 星子| 西充| 元氏| 康乐| 嘉禾| 牙克石| 平武| 南宁| 抚远| 周至| 台东| 隆林| 桓台| 稷山| 寻乌| 和林格尔| 科尔沁左翼中旗| 泌阳| 兴义| 新干| 王益| 东宁| 阜阳| 新源| 疏附| 福贡| 覃塘| 泰来| 平舆| 望江| 墨脱| 江孜| 甘孜| 香格里拉| 武功| 辉南| 沅江| 吉县| 石首| 无锡| 辽中| 神木| 建阳| 加格达奇| 泗水| 沙圪堵| 增城| 赵县| 大化| 英山| 乌拉特后旗| 阳江| 始兴| 金口河| 禄丰| 晋江| 乌恰| 华县| 四川| 礼县| 香河| 葫芦岛| 洱源| 蓝田| 昭苏| 博湖| 大荔| 海晏| 平山| 三门峡| 保定| 西昌| 天长| 连南| 贺兰| 延长| 平泉| 茌平| 南阳| 横峰| 英吉沙| 肃南| 成武| 盘县| 岫岩| 怀柔| 石城| 阳曲| 兰溪| 山阳| 唐县| 余江| 北宁| 珙县| 盖州| 鄄城| 富顺| 井研| 儋州| 周口| 南皮| 苗栗| 天水| 肥东| 岱岳| 阜新蒙古族自治县| 郁南| 丁青| 永泰| 惠安| 宁南| 台湾| 土默特左旗| 绥德| 余庆| 德清| 济宁| 青阳| 山东| 滦南| 广平| 高邮| 东方| 宜君| 深州| 九江市| 龙凤| 德惠| 清徐| 大同市| 武清| 佳县| 武当山| 额济纳旗| 武陟| 玉树| 和田| 蠡县| 拉孜| 平谷| 汝州| 双柏| 明水| 景谷| 凤凰| 阳原| 三水| 江门| 蔚县| 中江| 索县| 海晏| 云阳| 农安| 大龙山镇| 新青| 淮安| 寿光| 拜泉| 鸡泽| 集贤| 梅里斯| 惠州| 利川| 富源| 边坝| 安多| 同安| 漯河| 江油| 包头| 忻州| 莒南| 易县| 路桥| 西宁| 柳城| 长乐| 宁远| 都兰| 龙泉驿| 电白| 奇台| 信阳| 邓州| 焦作| 米泉| 秦皇岛| 应县| 休宁| 沾益| 阳朔| 仪征| 茄子河| 泗洪| 萝北| 大兴| 通榆| 黑山| 新河| 获嘉| 章丘| 田林| 九龙| 涿鹿| 郾城| 拜城| 涟源| 乌兰浩特| 九江市| 松桃| 忻州| 阿克陶| 漠河| 栖霞| 滦县| 河曲| 岚皋| 察哈尔右翼后旗| 曲水| 华蓥| 恭城| 商城| 桐城| 琼中| 达孜| 北辰|

旅客机场捡到22万元上交 失主被找到时正报警(图)

2019-09-24 02:07 来源:西江网

  旅客机场捡到22万元上交 失主被找到时正报警(图)

  盛宇波告诉记者,实验结果很清晰地表明,基于光纤的量子安全直接通信能够实现接近当前商用量子密钥分发的传输率。中新社发吴勇兵摄  中国第二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大会9日在北京举行。

他的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柔和而温暖。近段时间,委员长同志在推动半岛对话缓和方面作出了积极努力,取得积极成果。

    持卡在“渭南通”商盟进行消费可享受优惠,随后还可实现在旅游景点购票享受折扣优惠等。  针对上述问题,1月23日,华商报向西安市市政设施管理局发函咨询。

  截至2015年底,全国已有万个村、万个村民小组实行这项改革,累计向农民股金分红近2600亿元,2015年当年分红411亿元;有利于增添农业农村发展的新动能,发展农民股份合作等多种形式的联合和合作,完善现代农业的经营体系。11月3日航拍的成功下水的“天鲲号”。

“‘天鲲号’是迄今为止国内自主设计和建造的最先进绞吸挖泥船。

    西安哪条路问题多?“小8”等你来爆料,请随时拨打华商报新闻热线029-88880000。

  退房时也是纠纷多发,甚至对簿公堂。老杜说,包括他在内,镇上目前共4名尿毒症患者,每周往返县城与镇上之间,他们已经跟跑这条农村客运线路的18名班车司机十分熟络,因为从2016年5月开始,经营该线路车队的18名司机集体决定,对进城透析的几名尿毒症病人给予少收取车费的特殊待遇。

  此外,欧洲中国科技文化商贸中心、意大利赫拉公司、恒大地产、中国能源建设集团、中核新能源公司、北京中泓永利投资管理公司等一大批大企业也纷纷选择韩城作为合作地和发展地。

  目前已运营500余期。    作为党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将统筹国内国际传播需求,创新大型主题报道模式,探索融合传播多种方式,为讲好陕西故事继续当好舆论“排头兵”。

  量子通信包括量子密钥分发、量子秘密共享和量子安全直接通信等不同模式。

  在留言处理时效问题上,通知指出,要进一步提高办理时效。

  记者从省招生办了解到,为确保高考阅卷和成绩的准确性,高考网上阅卷将实行“一题多评”,阅卷者不接触纸质答卷。此次丝博会29个项目的引进,将进一步加速未央区产业集群的完善升级,对未央区做大、做强产业规模,加快国际化中心城区建设,全面打造高品质幸福未央具有重要意义。

  

  旅客机场捡到22万元上交 失主被找到时正报警(图)

 
责编:
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上海文学》2019年第9期|周李立:麻衣如雪
该项目占地约120亩,建筑面积60000㎡,是以温泉深度开发为基础,结合度假观光、娱乐体验、休闲养生等功能为一体的中高端深度体验型旅游产品,项目建成后将弥补水主题乐园在西北地区的空白,弥补太白山旅游区因气候原因造成的淡旺季影响,实现全客群、全天候、全季节运营。

来源:《上海文学》2019年第9期 | 周李立  2019-09-2408:42

那一年,科科还小,得脱了鞋站在汽车后座上,才能把手伸出车窗。她这样做是为向一座城市打招呼,她大声说:“你好,北京,我来了。”

当时她还穿奶奶手工做的粉红色小棉袄,下摆的荷叶边从不熨烫,像煮过头的宽面,软塌塌胡乱扭在一起。她妈妈柯敏以为,除了那件小棉袄,科科那时的一切都值得怀念,甚至她因为感冒或者沙尘天气而经常红肿的小脸,如今想来都似是上天的某种赠予。

科科四岁时被父母带到北京,已经过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之前科科跟奶奶住在县城,没上过一天幼儿园。奶奶年轻时据说当过民办教师,蛮得意自己可以教科科认字,她还教科科背诵“春眠不觉晓”和“白日依山尽”,不过科科到北京时并不能区分它们。她喜欢炫耀——这是她性格中被奶奶培养出的不好的部分之一。她牵着棉袄的荷叶边转圈,小拇指跷起来,假想在众多关注中翩翩起舞。她还会唱《三只熊》和《小苹果》,都唱不全。总之,没任何迹象表明科科是天才儿童。柯敏把这种失望都归因于奶奶过时且压根儿没用的启蒙教育。

科科到北京时,她爸爸妈妈都已经在北京工作好几年了。爸爸开车,一辆白色福特,车是借的,此后科科再也没坐过,但她记得真皮座椅的气味,有种动物身上的腥气。科科后来想养一条小狗,只是因为她发现小狗身上也有那种气味。

“如你所愿,不是吗?只是现在,你重任在肩。”科科的爸爸,一个小个子男人,脸色发青,有络腮胡,喜欢戴棒球帽——科科到北京的第一个夜晚,他这样告诉柯敏。

“我打赌奶奶宠坏了她。”柯敏想说些更狠的话,但没有。

“她身体不好。”他为他妈妈解释,多年来只用这一个借口。后来,他就一直这么说:她身体不好。仿佛他们面对的那些事,只需这样一句,便能烟消云散自动化解。科科离开老家两年后,奶奶去世了,证明奶奶确实一直身体不好。她不运动,死于血脂过高,血栓阻塞。他们回县城奔丧,在奶奶的房子里无处落脚。所有东西都在地板上,每个抽屉都塞满无用的小零碎,得很用力才拉得开。每个房间都只剩一条侧过身才能穿行的通道。

柯敏庆幸没带科科去奔丧。但后来她发现,科科对此耿耿于怀。因为那几天科科不得不被父母寄放在朋友家——朋友是位中年发福的太太,头顶有几块硬币大的斑秃。发福的太太对科科解释:如果你想得太多,就会变成我这样。科科不能理解斑秃是怎么来的,于是她埋头让科科看那几块裸露的头皮,还让科科用手摸。科科吓坏了,虽然她并不是胆小的孩子,她只是害怕丑东西。

“奶奶就不要求我晚上九点必须睡觉。”上小学之后,科科会这么说。

“所以她死得早,刚刚六十岁,她像放纵自己一样放纵小孩。”柯敏想。

科科只上了一年幼儿园,快六岁时,父母开始琢磨让她尽快成为一名小学生,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失败的学前教育。他们不自觉认为这是他们做父母的失职——让可爱的小姑娘没完整体验幼年生活。幼儿园那些彩色塑料餐具、贴满卡通贴纸的窗户,教室地板一大块区域都铺上拼接起来的泡沫塑料,光脚站上去就像踩在云朵里。这都是科科喜欢的部分——她喜欢的好像都无法一直拥有。

她跟父母住在一套很老的小房子里。房东每月上门,巡视下水道和电表箱之后,会一言不发地瞪着柯敏看,仿佛她脸上有可疑的食物残渣没弄干净。

“他明明可以打电话,我们可以给他送去,但他偏要自己每月来收房租。”柯敏每次都对丈夫抱怨。

科科的爸爸小林,在一家小型国营企业上班,正式工,有编制,解决户口。这很重要,重要到让科科不必去打工子弟小学念书。小林出外勤见客户的时候多,有时他就开那辆公司送货用的白色小面包车。车身上有那家公司的商标,图案就像一只肚皮快炸开的小狗,细眼皮小狗,丑得要命。

房东是小林的同事,把老房子租给他们后,几年来只涨过一次房租。这是一种情分,所以小林不得不在房东需要时随叫随到,仿佛房东的亲儿子一般。

于是科科一年级时,头上受伤那次,小林就没能及时赶回家,因为他替房东去机场送客人了。小林熬过漫长的堵车,终于回家,看见卫生间里,柯敏用一次性纸杯往科科头上慢慢淋水,清洗伤口。母女俩都在哭,比试谁的哭声更令小林受不了。科科额头在流血。卫生间的白地砖,变成粉红色。科科喜欢粉红色,但她不喜欢自己的血被水冲开之后的这种粉红。她把两脚都缩在小塑料凳上,只穿粉色小背心和小内裤,真像被大雨浇过的小雏鸟,发着抖。

科科在学校跟人打架,对方比她大两岁,高两头,轻轻出手,科科就摔倒了,头磕在花台上。

“我们不去上学了。”柯敏说。

科科说不要,她要上学。

那所小学只有巴掌大,柯敏第一天送科科去小学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科科的小学,离家有几个路口,都是没有红绿灯的路口。附近的孩子都在这所学校上学。他们放学后就列队冲过那些路口,回到自家菜摊上一边趴着写作业,一边冲路人做鬼脸。小学只有一个很小的操场,孩子们挤在操场上,柯敏看去,觉得他们就像小碟子里的花生豆,一颗颗地滚来滚去,一览无遗。

科科如今二年级了,打架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就算真打过,小林、柯敏也不会知道了。科科还是有点暴力倾向,好几次都从后面扑过来推一把柯敏,有时柯敏不注意,真的险些被她推倒。

柯敏自己也有不得不应付的事,她刚失去了公交公司的工作,因为她没有北京户口。公交公司以此为名,将她劝退。之前几年,她一直在988路公交车售票。公交卡广泛推行后,售票员成为摆设,应当改名为乘车员。

在公交上班时,她很少坐着,有时会一路站过去。窗外景色总是重复的,连乘车的人都没太多不同。988是远郊线路,乘客只在上下班高峰期多一些。人少的时候,她就两手吊住车内的不锈钢栏杆,吸气、呼气、提臀、挺胸、踮脚,胳臂用力。这一套从身体内部发动的流程,她做得非常熟稔,且隐蔽。她相信不会有乘客看出她暗中对自己施行的严苛训练。她能忍受售票员工作的唯一理由,想来不过都因为这些——栏杆是一种舞蹈训练的器具,公交车是专属她的流动练功房,所以她大可以在工作中重温自己舞蹈家的梦想。她清楚不能实现的前景都该被称作梦想。这种领悟有时令她沮丧。但身体的训练却从未松懈,她依然保持着不错的状态。

被劝退之后,她开始找别的工作,其实她不工作也行,但她做不到,“小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可不是为了让我什么也不做的。”她告诉自己。

她家附近服装店的小姑娘建议她去当导购,“你条儿顺,穿什么像什么,不当导购可惜了。”

她一开心,打算在小姑娘店里挑件衣服试一试。她想到,毕竟以后再不用穿公交公司的蓝色制服了。“我们店都是纯麻服装,麻可是种好面料。”小姑娘自己,一身纯白素衣,宽袍长裤,上衣盖住膝盖,裤脚很大,走起来就像脚边有海浪在翻。柯敏拎着小姑娘的衣袖,拧一拧,软软的,像手浸在白雪里,然而柔软中,还有细小的颗粒感传入手心,涩度恰到好处。

“真不错。”柯敏试了一件同款。穿脱的间隙,她留意过价签,之后她决定不买。

“好眼光,这是高档货。”小姑娘并不劝说,风清云淡将柯敏脱下的高档货挂回货架。“如果你有钱不知道怎么花,就买亚麻吧,它们会自己呼吸。中世纪亚麻可是不错的嫁妆。”小姑娘说。

不算大事,一件买不起的衣服而已。柯敏走出服装店,没回头看店名,因为她每天从这儿经过,早记得这店名:麻衣如雪。店面和招牌都用了纯白色调,不食人间烟火地高贵着,只是不得不挤在卤味店和五金店之间。

然后她就接到电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可能只是答应着。她一直在等对方告诉自己,需要她做什么?怎么做?

但对方只说,“我们只是希望家长能了解这情况。”

这就像一种不负责任的耍流氓——告诉别人坏事发生了,但并不提供解决的办法。

她有把握自己能在五分钟内到家,科科会在半小时后到家,小林估计得在一个小时后回来,如果他没有临时出车任务的话。

她没把握的,是科科和自己在家这段时间,她该怎么做。

可以做饭,可以给衣服喷上衣领净,等待溶液发挥作用,瓦解小林衬衣领口的污渍。如果事情都能像衣领净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小林汗多,衣领几乎是他的衬衣唯一需要清洗的部分,也是坏得最快的部分。他的衬衣多是一百元三件买的。

柯敏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毕竟那个电话有种不容忽视的煞有介事。但是走进家门之后,她发现眼下做任何事都不像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有这么难办的问题在这儿,她怎么还能不慌不忙去收拾床上堆成山的、早该清洗的衣服呢?她更不应该在乎电视遥控器昨晚是否掉进了沙发夹缝这种事。

也许她该去烧水,为科科准备一点可以喝的东西,以便她们母女能握着滚烫的马克杯,将那些不便谈及的话题一点点挤出来。但她不知道这种时候科科会想喝什么。科科从没喝过咖啡,毕竟她还不到八岁,她也不喜欢喝茶。柯敏尝试过一次,只放了六片茶叶,但科科说苦得要命。“我要喝阿华田,奶奶就有阿华田。”柯敏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后来明白类似麦乳精。科科总是做这种对比,奶奶家有什么,你没有什么;奶奶是怎么做的,你不是……

她还是烧了水,往杯子里数了五片茶叶。等水开的时间,她习惯性绷直双腿连同脚背,踮脚,感受小腿肌肉的酸疼。她知道自己站得太久了,她好像一辈子都在站着。

“你不坐下吗?站久了会静脉曲张。”科科的奶奶第一次见她,就这样说过。她对儿媳喜欢站着这件事并不满意。但柯敏一辈子站得最久的一次,却是为老太太送葬。那几天,吊唁的人没完没了地来。老太太生前在县城其实并不喜欢交朋友,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多貌似悲痛的吊唁者?一开始,儿媳柯敏还鞠躬还礼,只是她无法让面部表情更自如——她始终不知道怎么同时表达悲痛、感谢,还有她其实根本就无所谓的各种情绪——小林说她看上去就像个债主,意思是她让人以为这些人都欠她的。柯敏知道,这出戏,她演得不到位,被小林识破。

如果当时带科科回县城了,今天的问题就不会存在了,也许吧。

但那时科科太小,小林认为带上科科会让他们精疲力尽。丧事在县城从来就是一场系统化的复杂工作。如果不复杂,亲人无事可做,会很荒诞。小林是独子,在丧事中是统筹全局的人,分身乏术。柯敏不是县城本地人,办起各种事来难免不方便。小林经历过一次这个,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但那时老太太还在,还能自如周旋于吊唁者的围观中。老太太握着那些人的手一边抽噎一边道谢时五官挤在一起、哭笑皆非的样子,直到如今还那么生动。

柯敏记得,她曾和小林讨论过这个话题,交通事故。小林不是太想深入下去,对他长年在路上跑的工作来说,这是不祥的预示,他敷衍了过去。

那是他们看的一部电影引起的。电影里女主角的人生因为一次车祸彻底改变。柯敏深受震撼,感到威胁。她刚刚随丈夫来到北京,见识到这座广阔无边又拥挤不堪的巨型城市,这种震慑她还没有适应。小林来北京的愿望并没有柯敏迫切,但“机会难得”,柯敏认为他们非去北京不可,因为女人比男人爱幻想,她自私地希望自己能让一切重新开始,远离婆婆。小林的同乡给他介绍了现在的工作,小林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贵人相助。他还不知道那有多珍贵。他同意了。随后才是柯敏的问题,她找工作就麻烦多了。但总算,他们两人都开始在车水马龙中讨生活——这或许并非那种能够毫发无伤就熬过去的平凡日子,她意识到,所有的道路都危机重重,他们在劫难逃。

小林说,“那是命,躲不过、逃不开的命。”

她并不完全认同,“难道我们不能提前做好准备么?”她猜他会以为来北京也是躲不过的命,那自己简直就是他的命运主宰了。

“准备什么?为车祸准备?”小林嘲笑着她的担忧,“如果车祸能准备,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车祸了。”

他过了会儿又说,“我活在当下。”

他确实一直活在当下,如果给他几罐啤酒一盘凉菜,他可以就着球赛度过每一个夜晚,无论那个夜晚是庸常无聊或意义重大。他三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当下。有一份挣钱足够的差使,妻女围绕身边。但他是不是缺少了一些什么?柯敏想。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过小林,在他生日那天。他们的生日从没有蛋糕鲜花,好在丈夫啤酒加球赛的晚间仪式结束后,他们还有情绪共同重拾久置的温存游戏。床上的仪式尽管匆忙,却仿佛也创造出一些配得上一个生日的东西。结束后,她躺着看发黄的天花板,那么低矮,她觉得自己正在被那种东西充实起来。于是她开始想要了解他的愿望。

“我?愿望?”他疲倦地睁开眼,空洞地在半空中旋转自己的一只手腕,像运筹帷幄的将领毫不费力就能抓住什么东西。但其实没有,他并没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随后说,“我希望明天一早去昌平的路上,不要堵车。”

之后他关灯睡去,鼾声比她预料中更快抵达。她觉得自己又被他抽空了。刚刚满溢的那种温存与欢乐,就这么快,化为乌有。

现在想来,那个问题,让整个夜晚简直像车祸现场,惨不忍睹。

小林的电话无人接听。柯敏抱着茶杯,让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之前的电话中,她询问是否需要去学校接孩子?对方没有明确回答,只说,平时怎么样,今天还怎么样就好。“不要让孩子觉得太反常、太惊慌。”

她现在总算想明白,这件事中唯一的症结在于,她并不知道科科会不会因此惊慌。科科明明是自己的女儿,而她对她没那么了解。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成长,速度快到令她每天惊喜,也措手不及,时常感到一无所知。

那个电话还说,“我们希望家长能尽可能消除这件事的影响,当然,有些工作,我们学校也会做,对高年级这不是问题,对一二年级,可能……”

她太着急了,先惊慌起来,抢着说,“可能有问题?”

“不,不是问题,而是,”对方用了某种极含混又到位的说法,“不确定因素更多,科学上,七岁左右,正是建立这种意识的时候。”

都是“不确定因素”惹的祸。她试图回想自己是否和科科谈论过这个话题,似乎没有。科科桀骜,不礼貌,从不说谢谢,在外吃饭时会高声哭闹,有几次都把一只脚搁在别人的椅子上,科科似乎什么都不怕。她忙于纠正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奶奶留在科科身上的印迹。但她也不确定让科科有所畏惧是否是好事,她还那么小。柯敏还来不及将这世界上所有的“不确定因素”讲给科科听的时候,她就自顾自长到了七岁。在做母亲这件事上,她差强人意——只是也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件事。

“你有什么要跟我讲的事情么?”科科回家之后,柯敏问。科科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看上去若无其事,只是对柯敏有种疲于应付的感觉。

“什么事?”科科说。母女都站着。科科小裙子正中的蝴蝶结歪了,摇摇欲坠,显示她在学校度过了怎样释放天性的一天。她不解地看着妈妈。

“我以为学校发生了一些新鲜事呢?”

“嗯,”科科想了想,“下午第一节课,施闯闯放了个屁!”她忍不住笑起来,又说,“是数学课,老师问,谁能在黑板上做这道题啊,他放屁了,声音好大……”

如果是另外一天,她会告诉科科,放屁的事情不值得谈论,更不值得嘲笑。

“科科,妈妈刚才接到老师的电话。”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等等,等小林回来。但那会有什么不同吗?小林说过,现在她“重任在肩”,而不是小林自己。

“哦?”科科说,“我没有打架。”上次老师给柯敏打电话,告诉柯敏,科科在学校打架,额头流了好多血。

“科科当然没有打架。老师说,你们放学的时候,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她说。

“不太好的事情?”

“是,不太好的事情,科科,你需要跟妈妈说说吗?需要妈妈做什么吗?”

“哎呀,你快说呀!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科科着急地问,大睁着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像她们周围突然出现太多奇异的东西,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有个事故。”柯敏捏住科科两只胳臂,让她在自己面前站直,但没用,科科扭来扭去,最后上身干脆跌倒在茶几上。

“施闯闯放屁啦!”科科躺在茶几上,弄乱了上面的报纸和抽纸巾,大声说道。柯敏觉得这孩子这时的样子,真有些死皮赖脸。

柯敏对科科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一次,科科举着一块白毛巾给她看。毛巾中间绑了细绳,两头也绑了,看上去像个人形,只是没有胳臂。“这是白衣骑士。”科科告诉她。“原来是白衣骑士啊。”柯敏说。“是我做的。”科科很骄傲,“所以,他听我的。”

“嗯,那你会让他做什么?”柯敏说,也许骑士还需要一匹马。

“我会吊死他。”科科说。

“什么?”

“吊死他!”科科说得更坚决,到后来干脆大叫起来,“让我们来吊死他吧,哈哈。”

科科并不理解“吊死”的含义,柯敏想——这想法至今也没有改变过。她以为终会有改变发生,科科会自然而然地明白,“吊死”并不是一种游戏,就像科科不知道哪一天就自然而然开始懂得,红裙子比那条米黄色旧裙子好看。那么,柯敏也许什么也不用做。

做饭的时候,柯敏试图回忆自己何时开始对死亡有意识,这也许会具参照意义。但童年记忆模糊得就像生活本身。她也许早就选择性遗忘掉整个童年。她的父母去世都早,去世之前他们也一直在外地工作。柯敏跟随外婆长大。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相信人们告诉她的,“爸爸妈妈还在外地工作。”她从期待到埋怨,持续愤怒于他们为何从不来看她。总之她经过很多年才逐渐意识到,原来存在一个共同的谎言将她隔离在世界之外。谎言拆穿的过程那么缓慢,犹如肚子里有块坚冰在艰难融化——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你除了忍受冰冽的痛楚,并等它化开,别无他法。反正有一天,外婆突然就说,“是时候了”,并带着她去祭拜父母。没人关心她如何从大人们脸上领悟到真相,仿佛这本就是她与生俱来活该承受的谎言,没人值得为此受到责怪。

她不会让科科经历这些。

小林还没有回家,科科总是一个人先吃晚饭。科科的晚饭会花去很长时间,毕竟吃饭对她来说,总是一场噩梦,对柯敏也是。科科认为吃饭是妈妈对自己施加的惩罚,而柯敏相信自己才是受罚的一方。她习惯被奶奶喂饭,不明白为什么要主动用筷子,既然大人总是会迫不及待把饭菜塞进她嘴里的话。

“科科,你知道奶奶,奶奶去世了吗?”柯敏小心翼翼问,第一次没去理会科科正用勺子把碗盘敲得丁零当啷。

“知道。”

“你知道什么是去世吗?”

科科停下敲碗,看着柯敏。柯敏认为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屑一顾的轻蔑,仿佛不相信妈妈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知道啊,就是死了嘛。”

“是,”柯敏点头,“奶奶死了。”

“她去了另外的地方。”科科作出进一步解释。

“嗯?”

“奶奶以前说,人死了,就会去一个地方,那地方的人,都穿白衣服。”

“奶奶这么说过?”

“是啊。”

“她为什么这么说?”柯敏道。奶奶都给孩子教了些什么东西?她想。

“你去问奶奶啊。”

“奶奶已经去世了。”

“你可以去那个地方问她嘛,不过要先穿上白衣服,就像白衣骑士。那地方的人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科科说,又接着敲碗,听上去她正向往着那个“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的地方。

“先不说奶奶了。你的老师说,今天学校门口,也有人,死了。”

“是啊。”科科轻巧地点头。

“老师说当时你们刚好放学,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了,一个人,躺在路中间。”

“有血吗?”

“有吧,我想,我也不知道。”

“那你害怕么?”

“怕什么?”

“那人,死了,还有血?”

“我为什么要害怕?”科科盯着桌面,说,“但我有点怕黄瓜上的刺。”柯敏知道,这不是真的。科科这样说,只是为逃避吃黄瓜,她逃避吃一切绿色蔬菜。

有时柯敏会认为自己对科科太严厉。但她让科科必须吃掉黄瓜的时候,她怀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科科现在的样子。柯敏确信自己当初生下来的,是一个纯粹而完整的小天使。但奶奶改造了小天使,以至于出厂设置再也无法恢复。她正和一个“二手”的女儿较劲,想要她明白死亡不只是去了别的地方,而是永远地、彻底地消失,再也不存在。

科科终于没有吃掉碗里的黄瓜,她跑到茶几边上,自己玩一种使用几张小卡片来完成的游戏。柯敏知道她应该立即准备小林的晚饭——完成各种世俗的俗务,总能让人避免沉浸于无解的问题。她让自己相信科科真的没受影响。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她们会在更合适的一天,重新谈谈这世界上是否真存在一个死去的人都穿白衣的地方。

小林没有按时回家。柯敏在烫西红柿准备剥皮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时间如何在她恍惚的走神中自顾自过去了。

小林应该早就到家的。柯敏没能打通小林的电话。

天啊,我忽略了什么?

她把手放进滚烫的开水里,握住一个西红柿。灼烫的痛感令她几乎跳起来,那个西红柿在她手中崩裂,在冒着热气的开水里绽放出一朵血红色的花。

她不敢相信,如果这种担忧真的发生的话。但小林始终没有接她的电话。

老师在电话中如何描述那场事故?一辆小货车在路口撞上了人,又压过去,一条腿在路这边,另一条腿在路那边,那人死了。孩子们正好放学,所有孩子可能都看见了,一条腿在路这边,另一条在路那边,路中间血肉模糊……

她把红肿的手放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疼痛丝毫没因此减轻。小林会是肇事者吗?她有什么办法尽快确认真相?

她举着那只受伤的手,用另一只手打开电视机。科科停下摆弄小卡片,对她打开电视机的行为感到奇怪。电视机在这个家庭并不常使用,柯敏始终没能让自己学会如何摆弄机顶盒。她失败了,屏幕依然漆黑一片。她坐在地板上,捏着手上红肿的部位,滑腻的液体从肿胀的水泡里渗出。难以克制的痛感告诉她,她错在何处?在这个倍受考验的下午,她的心中竟然完全忽略掉丈夫的存在。如果此时上天要她交付任何代价,来换回小林的平安。她想她会的,为自己忏悔,她需要他平安无事。再没有什么高贵梦想比得过这个庸俗的愿望了。

一周后的一个夜晚,柯敏以为自己梦见了父母,其实他们的样子她全无印象,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她可能五岁,可能六岁。但梦中她很确定,那就是他们。

他们站在她床前说,柯敏你有多么幸运,你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她想争辩,说她不清楚生活会将她引向何方,但看来看去,都与她长久以来的向往大相径庭。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嘴张到最大,喉咙里呜咽着毫无意义的声响,像濒死的人极力保持呼吸。

“哦,柯敏,你想得太多,会得斑秃。”父母异口同声告诉她。

这时,她醒了,看见科科站在床边。她是被科科推醒的。科科的力气眼见得越来越大。她的头发蓬成一团,粉色小睡衣的纽扣,错开了两个,衣襟一上一下。透过夜晚屋内不知何处的微光,柯敏看见她眼睛里的惊恐。

“科科,宝贝,你怎么了?”她坐起来,搂住科科。

科科愣了一下,慢慢爬上床,蜷缩进她的被子里。那么小一点的身体。

“做梦了?妈妈也做梦了。”她说,一边拍着科科的小脸。孩童柔弱、光滑的皮肤,湿漉漉一片。她手心都是科科的泪,这种潮湿的手感似曾相识。

科科突然放声哭起来,惊醒了小林,此前小林的鼾声始终在她身边,微弱地起伏,是世界上最值得她信赖的声音。

“妈妈,我害怕,我害怕我会死。我害怕你会死。”科科哭着说。

终于来了,柯敏想。目睹事故和死亡,对科科的影响,还有领悟或者爆发,原来会如此延迟发生、突如其来,不允许她准备。

“宝贝,我们都会死,但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福太太是不是死了?她头上,没有头发。”科科始终没能忘记那个发福又斑秃的太太。

“不,她好好的。你想去看看她么?”

“不要,我害怕,她没有头发。”

“她很久以后,也会死。”

“她没有头发。”

黑暗中,柯敏看见,屋内那几点零星的光亮,来自桌上她和丈夫的手机与充电器,来自墙角的灭蚊灯,来自透过薄纱窗帘进入的外面的灯光,来自墙上房东那部早就没用的收音机的信号灯,这些微弱的光芒,宛如生活中那些贫乏而微眇的希望,无处不在,汇聚起来,持续照亮她们的夜晚。

她抱着科科,用眼神示意小林,女儿没关系,他们三个,应该继续睡觉,毕竟天还没亮。

小林重新入睡前,先吻了她的额头,又寻找到科科的额头,吻了一下。科科额头上那块因为打架留下的疤痕,不知何时变得很浅淡,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那疤痕的存在。她的成长会让一切问题都如此淡去,他们每个人都是。柯敏想着这些,同时把还在发抖的科科搂得更紧一些,这种温暖踏实的感觉,甚至让她情不自禁对自己微笑。

小林跟那场事故自然没有关系。或者,那场事故对他产生了他觉得很严重但并非如此的影响——因为事故造成的堵塞,他在离家两个路口远的地方堵了一小时十分钟。这七十分钟里,他忙于咒骂老天,心想要不是开着的是公司的车,他就弃车走回去了。

他的手机一直在副驾驶座位上,电量所剩无几,他关了铃声,后来干脆关机。这样公司那帮人就再不能找到他了。这是疲乏的一天,他违抗公司手机全天开机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纪律,每次这样做的时候,他总会感到好过一点儿,其实不只“好过一点儿”,这种渺小的反抗,几乎足以支撑他度过那些难熬时刻,也让他相信,他还是他,还是自己,而不是某个毫无知觉的员工或者疲倦不堪的丈夫。

事故对柯敏或多或少造成一些影响,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两条腿各在道路一侧的死者是谁,死前如何生活,死后又如何惊吓到一群放学的小朋友,以及众多和她一样无辜的手忙脚乱的父母。她从没打探过这些,因为不愿再回顾那天她经历的等待与恐惧。无论是科科,还是小林,她一个都不能失去。相比之下,舞蹈家保持身段的踮脚吸气提臀之类的小把戏,真是不值一提,甚至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她继续在这座城市里找工作,只是不要再向这座城市危险的道路讨生活。某天,她去买下了那套“麻衣如雪”的白色衣裤,后来她胖了将近二十斤,穿上白色亚麻,小林说有点儿像一只行走的面粉袋。那她也开心,虽然他并不懂得她都放弃了什么。他也不会懂得因为这种放弃,她让自己获得的赐予——并不仅仅是一套高贵的亚麻衣服。服装店的小姑娘对柯敏的态度从冷淡到热情,甚至还殷勤解释店名的含义,只是柯敏并不理解她说了什么:“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知忧矣,于我归说。”听不懂,柯敏也觉得无妨,她频频点头,称她们其实是知己。在这令人紧张又深信不疑的城市里,她越来越自如地世俗起来,也越来越融入其中。

科科以为妈妈那套白色麻衣,是为去看奶奶准备的。她已经三年级了,知道死者会被火化,也不可能在某个不用吃饭和睡觉的世外桃源聚会。这让她加倍想念奶奶,因为意识到永远也见不到奶奶了。科科的想念与难过,是柯敏不愿见到的转变,但她也欣然接受。母亲的生命里有女儿的生命,她不必嫉妒一位故去的老太太。何况,科科看见妈妈穿那套麻衣,就会说,是要去看奶奶吗?这次你们得带上我。

金庄村委会 仙茶村 北京太阳城 合浦郡 美都广场
太湖路尚城 詹庄村供销社 大直沽前街 吉文镇 磻溪